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肖勇專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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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文:草原啊草原(我痛並愛著的草原)

發布於:2017/12/30 21:04:00 點擊量:

      那是個金色的秋天,草甸子、苞米地披上了淺黃的秋裝,惟一沒有響應季節的是一眼望不到頭的沙坨子,依然白花花地橫亙在原野上。曾經是王爺牧馬場的這片土地,便在我懵懂的視野裏分離成兩種顏色。

      園子裏的豆角、西紅柿摘光了,係著紅頭繩的種瓜還戀在藤上,南瓜、西葫蘆擺在窗台,辣椒吊掛在屋簷,割了好多茬的蔥和韭菜長荒了,隻有帶穗的苞米還沉甸甸地翹掛。牛羊一亮天就被趕走了,上絆的馬在視線裏吃草,老母豬和崽子們擠在勒勒車下,閑得發慌的狗蜷在柴禾垛旁,飽食的雞群占領了牛糞堆兒。寒陋的土坯房頂著荒草,糊滿牆的牛糞似乎幹透了,紙糊的窗子敞開著,沒有一絲一縷的風吹來。屋裏窗外仿佛一幅靜止的畫麵。

      那是1972年的畫麵,似乎很遙遠了,卻又那麽生動。畫麵上的我還是個嬰兒,被綁在炕頭的搖車上,屁股底下墊著烘烤過的沙土,搖啊搖、搖啊搖……

      生在草原的我,卻躺在沙子上,被搖上了生活的道路。村前村後都是沙坨子,在蒼天烈日下連綿起伏。那金燦燦的沙土,軟綿綿、熱乎乎,躺在上麵好舒服,而且,尿了屙了換掉就是了,真是天然的“尿不濕”嗬。

      起初的我,靜靜地躺在沙子上,聆聽恍若天籟的民謠,甜甜入睡。之後的我,蹣跚在沙坡上,留下一行行稚嫩的腳步,清脆的笑聲和鼻涕甩得一樣多。隨後的我,奔跑在沙坨子上,攆著躍躍欲試的狗,雀躍歡呼地追逐跳兔,那是我童年最大的樂趣。與此同時,那被分割、堿化和蠶食中的綠色,漸漸從視野中淡化,被春秋的苞米地代替了。

      草原離我遠去了,遠去的僅僅是草原嗎?

      再後來,無論我如何哭鬧,還是被接到了城市。那時侯的城市,匱乏鮮豔的色彩,猶如一張塵封的照片,就連沉澱的記憶都是黑白基調。而我,不幸是照片上的小鳥,漠然望著籠外的世界,內心深處卻天馬行空。當時沒有蒙古族小學,隻好硬著頭皮學漢語,就再也讀不懂我民族的文字了,那是我一生最大的遺憾。蒙古族文字是在馬背上鍛造、草原上篆刻的,浩浩蕩蕩的蒙古史就是草原奔流的熱血呀。蒙古史有多麽波瀾壯闊,草原就有多麽遼遠蒼茫。那飄逸如雲、飽滿如弓的蒙古族文字,就是走進馬蹄遝遝的蒙古史、開啟草原千古風流的鑰匙啊。遺失了母乳一樣的民族文字,我還能讀懂草原嗎?

      嗑磕巴巴地說著漢話,磕磕絆絆地體驗城市。我學會了沉默,在沉默中追憶,追憶童年的點點滴滴。於是,我少年的作文裏便淌滿了沙子,象一條飄舞的哈達,象一條歡暢的小溪。卻沒有人告訴我,那載滿我歡笑、讓我魂牽夢縈的沙土地,對草原意味著什麽?草原就這樣淡出了我的溫室生活。再回到賦予我生命的熱土,靈與肉便刻滿了城市的符號。給活佛一樣的長輩拜年,我的膝蓋不會彎了,卻能對泥胎五體投地。居然被狗追丟了魂兒,姥姥便被夜風送出了門,如泣如訴的招魂聲飄忽不定。孕育我民族驕傲的馬背,就象一座無法逾越的巨峰,僅僅是我夢裏的主題了……

      遠離了草原的洗禮,我還是真正的草原人嗎?

      若幹年後,閉門造車,學會了掩耳盜鈴。我一次次讀,也一遍遍寫著,“科爾沁草原水草豐美,風光秀麗……”諸如此類的文字。我虔誠地對著長生天起誓,我對家鄉的無比熱愛是真實的,源自內心、發自肺腑,決不容褻瀆。我的家鄉,富饒神奇的科爾沁草原,有著悠久的曆史和燦爛的文化,淩空斷月金戈夢、縱橫史書鐵馬聲、千古悲歡融碧野、長歌天地寄豪情,是一部厚重的民族史詩啊。鏗鏘的足音世代相接。踏著祖先遊牧的足跡,沿著民族繁衍的血脈,新時代的科爾沁人豪情滿懷、激情飛揚,正續寫著新的文明與輝煌。然而在繁華如夢的背後,生於斯長於斯的草原民族,又付出了多麽沉重的代價?

      就這樣愛與痛著,草原便以兩種形態,並存於我的思想意識了。一種是我夢中的原生態草原,鮮活於曆史或是未來。坐井觀天的我一直固執地認定,這樣的草原已淹沒在傳說的海洋,注定不會在現實中呈現了。另一種是我視野裏殘缺的草原,合著馬頭琴縱送的弓弦,伴著一曲奔放的鬥牛曲,激情舞動著綠色的綢巾,與掀沙布塵的蠻牛碰撞著、交纏著、撕咬著、翻滾著。無論能否風光重現、輝煌再續,它還是我心中永恒的草原,就象我永遠是草原人,草原蒙古族人。

      遠遠飄來歌聲:草原在哪裏,草原在哪裏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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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二

      讀懂了至純至真的草原人,就讀懂了原汁原味的草原。

      那一年春季,家鄉舉辦文學筆會,冠以“草原”的名頭。也許是“草原”這兩個字所蘊涵的魅力吧,也許是不同區域的草原文化也需要碰撞與共鳴吧,鄂溫克旗文聯一行人攜著“最純淨的草原”的清香,還有濃鬱的遊牧文明氣息,風塵仆仆地撲入我的視野。而又在來年草長鶯飛的季節,帶我走進天堂草原的千年霧色和七彩流雲,讓我的草原夢從此多姿多彩、回味無窮。

      坦白地說,我對呼倫貝爾大草原的最初認識,僅僅是抽象的地理概念。我能夠牢牢記住它,歸功於蒙古史書的注解中經常會讀到的克魯倫河、額爾古納河、根河,還有呼倫湖和貝爾湖,這些著名的河流湖泊承載了蒙古民族太多的愛恨情仇。諸部混戰、血雨腥風的年代,那裏有位叫做德薛禪的老人,把美貌賢惠的女兒嫁給了鐵木真。也是遊牧那裏的倔強的塔塔兒人,殺害了他的父親也速該,開啟了一代天驕的鐵血生涯。

      不是沒聽說過“北國碧玉”、“綠色淨土”、“藍天綠地”、“牧草王國”,曾經也聆聽過“我的心愛在天邊,天邊有一片遼闊的大草原……”的天籟歌吟。但在我想當然的思維裏,如同我筆下的“水草豐美,風光秀麗……”,那是對家鄉綿綿不斷、抒發不盡的情懷,怎麽說怎麽寫怎麽唱都不過分。然而,真的走進呼倫貝爾大草原,融入渾然天成的原生態沃野,我就被迅速地俘虜了、強烈地震撼了,也深深體會到,麵對美侖美奐的大自然,一切形容都是那麽蒼白無力。正應了那句詩,夢裏尋它千百度,卻在燈火闌珊處。綠波千裏、一望無垠、鳥語花香、牛羊遍地的原始草原,仿佛從我夢裏流淌下來,鋪展成我眼眸深處的熱淚。真實得又象夢境了……

      呼倫貝爾大草原,中國最純淨、最美麗、最茂盛的草原,一個被悠久的曆史、厚重的文化、神奇的傳說和悠揚的牧歌覆蓋的沃土,一個被世界傳唱的地方。那裏有多少條逶迤的河流,就有多少文明的延伸和曆史的流長;那裏有多少個聖潔的湖泊,就有多少民族的圖騰和文化的交融。奔蕩的馬蹄震響千裏鬆濤,飄舞的彩帶遙應亭亭白樺,芬芳的花香彌漫綠野如醉,浮動的畜群綴亮星空燦爛。呼和諾爾環湖草原、維納河礦泉聖水、“天下第一敖包”、鄂溫克族“瑟賓”節、鄂倫春馴鹿狩獵、神秘的西博山、布利亞特傳統服飾、數不盡的珍禽異獸和野生植被……一道道風景一路路歌,一杯杯美酒一串串夢,飄落在我迷醉的沉思裏搖曳著、流淌著、飛翔著、詩意著……

      不是夢,不是夢,你看夕陽的餘輝裏,載滿秋草的牛車翻在路邊,牛犢靜靜吃著車上的草,母牛安詳地舔著牛犢,如此生動的神來之筆不早已脫離我的夢境了嗎?然而,還是一場夢吧,間或是美麗的謊言。我寧願相信是一場夢。因為夢醒之時,我就不會對照夢裏夢外的世界,心底隱隱作痛了。

      如果說,呼倫貝爾大草原給我視覺的衝擊,那裏的草原人就給我心靈的滌蕩。

      叩開他們的心靈世界,撲麵而來的是迥然不同的草原風、草原情,還有更多草原的坦蕩、質樸與真誠。他們是長生天的寵兒,幸運地生活在碧玉無瑕的天然草原,沐浴草原雨雪,飲食草原乳肉,汲取草原文化,從而擁有了草原般的胸懷與激情。他們是一群率性直為的人,張揚著、快樂著,活得那麽自然。他們是一群不需要設防、也不會對別人設防的人,從而活得輕鬆,也令所有人輕鬆。他們是一群有感染力的人,讓你不知不覺地改變自己,或是拾回自我。他們更是一群熱愛民族、熱愛草原的人,由此活得紮實,活得充沛,活得有滋有味。他們才是現實生活中,真正意義上的草原人。

      沒有碰撞就沒有感悟,沒有感悟就沒有共鳴。

      他們能策馬揚鞭,馳出一路風景。而我隻能遠遠眺望,胸臆填滿落寞。他們祭拜每個經過的敖包,一切行雲流水般自然。而我束手束腳,心頭悵然若失。他們敢於直抒己見,朋友之間坦誠相對。而我經常瞻前顧後,多數時候沉默為金。他們一諾千金,能為點滴真誠捧出全部的心。而我謹小慎微,常把商業定律奉為經典……從我身上流失的,還在流失著的,正是他們生命的亮點。

      是因為草原。

      擁有了草原,就擁有了草原的一切。

      草原不僅是藍天白雲下的碧波綠浪,不僅是散落的蒙古包嫋嫋的炊煙,不僅是浮雲落珠般的羊群牛群,不僅是飄香的乳汁和深情的哈達,不僅是醇濃的美酒和悠揚的長調,不僅是馬頭琴踏著馬蹄痕激情的旋律。草原更是草原人的草原。是草原人不息的生命河流,是草原人不滅的生命火炬,是草原人永恒的生命主題。

      草原就在草原人的生命裏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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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三

      魯院的時候,窗前搭著竹架子,爬滿了綠色的秧子,吊著小小的南瓜蛋子,秋千似的搖來蕩去,煞是有趣。

      我小時候識得,大了卻拌飯吃了,就指點著問架下的女人。女人卻說“噓”,不要指點它,它會不長的。我覺得好笑,又有些感動了。是啊,它雖然脆弱,卻也是生命。就象校園裏的流浪貓,就象來自天南海北的澳门网上百家乐,就象我愛與戀著的草原,都是一樣的生命。澳门网上百家乐對一切生命的態度,就應該謹慎一些呀。我忽然捕捉到,女人的心靈深處,還在固守著一樣東西。一樣正被現代文明疏遠,注定要在某一天被喚醒的東西……

      感謝魯院,讓我遠離塵世的躁動,去做更多深層次的思考。

      走進魯院的那一天,是草原春意勃發的季節。迎著魯迅先生撲麵而來的目光,我重溫著長輩們的囑咐,暗暗告戒自己,你是唯一來自草原的蒙古族人,不僅代表著草原,還代表著民族。

      我這樣介紹自己,我是科爾沁草原蒙古族人。於是,我受到了關注。我知道,他們關注的不是我,而是草原風情,還有一個馬背民族的神話。他們想象中的草原是一望無際的,比我夢裏的還要遼闊和純淨。澳门网上百家乐都住著蒙古包,喝著馬奶酒,吃著手把肉,唱著歌跳著舞,放牧著牛羊。甚至還有同學天真地問我,你上班是不是也騎馬去?他們不知道草原已經退化到什麽程度,更不知道這對草原民族意味著什麽。他們神往著一個夢,一個關於草原和草原人千年傳奇、百代悲歡的夢。夢中的主角英勇剽悍、血性張揚,縱馬馳騁在茫茫綠野,把弓拉得滿月一樣……

      而我離他們的夢太遠了,遠得再沒有獵奇的價值了。在他們的眼裏,我除了個頭略高點兒,笑容憨厚點兒,和他們沒什麽兩樣,根本體現不出草原的豪放、馬背的狂野和民族的粗獷。如果非要找出點差別,那就是比他們更收斂、更內向、更循規蹈矩,蠻象個之乎者也的老夫子。要知道,他們是一群兒童文學作家,堅守著晶瑩剔透的童心,飛翔在彩虹飛揚的天空,編織著七彩斑斕的夢。構築他們精神世界的基石就是真誠、熱情與快樂。而自以為是的我,恰恰掩蓋了真誠,封閉了熱情,忽略了快樂。他們怎麽會對我還有興趣呢?

      可是有一天,我忽然放開了。那是臨別前夕的晚會上,惜別的味道已經很濃了,酒也悄悄成為主題。不完全是因為酒,更為心與心的融合。我感覺自己化作了一匹野馬,無拘無束地狂奔在草原上,把風遠遠甩在了身後。不是草原,而是餐廳圍成的舞池,我隨心所欲的釋放掀起了陣陣歡潮。後來,我搶過話筒,以我著名的破籮嗓子高歌一首。管他呢,反正北京的狼都關在動物園裏。雖然調兒跑得不象樣,但我的確是用心唱的。我的女同學,那些年輕的媽媽,把我和我的歌聲圍起來,拍手跺足快樂地尖叫。而我成為旋渦的中心,不停地忍受著她們溫情的暴力,心頭卻幸福無比。

      這之後,我一直在思索,哪個更是真實的我呢?

      我驚異地發現,自己居然有著雙重性格,就象我夢裏和視野裏各有一個草原一樣。一種是從我視野裏脫落,浮於表麵,打磨得圓滑的球狀東西;一種是在我夢裏沉澱,深入骨髓,牛角馬蹄狼牙一樣的東西。前者在我生活裏扮演著主角,讓我逐深地融入大眾、流於世俗,而被更廣泛地認可。後者卻淡出我的生活,潛伏到我生命的底河,隻是在外力的激發下,才偶爾會泛起浪花。

      不是嗎?一切象是注定的。小時侯多病,老人說名字硬了,就奇怪地給我改成漢名,那可是純正的蒙古族村子啊。七歲那一年,我被接到城市。那時候的我還沒有擺脫野性,偷摘大院兒的沙果被抓了。警衛是個漢族,一遍遍問我姓什麽,我卻一次次答非所問,惹來圍觀的孩子陣陣哄笑。我就是在哄笑聲中,居然懂得羞愧了,下決心要把漢話學會。這一年應該是個分水嶺,我的世界從此一分為二……

      我需要深思的是,為什麽不讓我的世界合二為一呢?就象夢裏和視野裏的草原,不已然融為一體,成為我生命的主流了嗎?我需要反省的是,為什麽不以自己更接近於大自然的天性去生活呢?就象草原上的所有生靈,活著就是生命的全部,而不會去刻意強求,因此活得比人類更真實、更超然、更灑脫。

      草原留出的問題,還由草原來回答。

      你看草原上空的鷹,飛得再高再遠也不會迷失,因為它把根留在了草原。草原人千年無改的守侯,不就是對根的依戀嗎。隻有守住澳门网上百家乐的根,才能真正留住草原。不是單純地留在夢裏和視野裏,而是留在生命裏。因為生命才是永恒的。

     草原啊草原,我生命的搖籃……